
年会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晕。
唐明轩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。
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,还有那种只有家族聚会时才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。
台上,叔叔唐国栋正在讲话。
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定制西装合身挺括,说话时带着成功企业家特有的从容不迫。
“今年公司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唐国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。
“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家人的支持。”
掌声适时响起。
唐明轩也跟着拍了两下手,力度不大不小。
他抬眼看向主桌。
堂哥唐浩坐在叔叔右手边,正侧头和旁边的堂姐唐雨晴低声说着什么,两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那是种很放松的笑。
唐明轩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面前洁白的餐盘。
盘子上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“下面,我要宣布今年的分红方案。”
唐国栋的声音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。
唐明轩能感觉到,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这边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是涩的。
“首先,是唐浩。”
唐国栋看向自己的儿子,眼神里满是骄傲。
“浩儿这两年负责的海外事业部,成绩有目共睹。所以今年,我决定转让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给他。”
话音落下,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接着是更热烈的掌声。
唐浩站起来,向众人微微鞠躬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。
但唐明轩看得清楚,那笑容底下,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百分十的股权。
按照唐氏企业现在的估值,那至少是几千万。
唐明轩的手指收紧,酒杯边缘抵得掌心生疼。
“谢谢爸。”唐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“我会继续努力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他说完坐下,旁边的亲戚们纷纷凑过去祝贺。
唐明轩移开视线。
台上,唐国栋已经看向唐雨晴。
“雨晴。”
“爸。”唐雨晴应声站起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礼服裙,长发挽起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“你负责的文创板块虽然刚起步,但也做出了不错的成绩。”唐国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“所以,我把南山那套别墅转到你名下,算是给你的鼓励。”
又是一阵掌声。
南山别墅。
唐明轩知道那套房子,去年才装修好,市价至少一千五百万。
唐雨晴笑得很甜,声音娇俏:“谢谢爸爸,我会更用心的。”
她坐下时,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。
唐明轩垂下眼睛。
大厅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,人们交头接耳,议论着这两份厚礼。
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或者说,有人注意到了,但选择了忽略。
唐明轩放下酒杯,指尖有些凉。
台上,唐国栋还在继续讲话,说些鼓励大家、展望未来的场面话。
但唐明轩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知道接下来不会有自己的名字。
从来都没有。
从三年前进入公司开始,他就一直在最边缘的部门,做着最基础的工作。
美其名曰“从基层锻炼”。
可堂哥唐浩一进公司就是部门经理,堂姐唐雨晴更是直接负责新项目。
而他,唐明轩,只是行政部的一个普通职员。
每天处理报销单,安排会议,打印文件。
“明轩啊,你还年轻,要多学学。”
叔叔总是这么说。
可三年过去了,他还在“学”。
唐明轩抬起头,看向主桌。
叔叔唐国栋正在和旁边的大伯说话,侧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很熟悉。
和当年父亲葬礼上,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以后叔叔照顾你”时,一模一样。
温和,稳重,无懈可击。
可唐明轩总觉得,那笑容底下有些别的东西。
“下面,大家举杯。”
唐国栋的声音拉回唐明轩的思绪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举起酒杯。
唐明轩也跟着站起来。
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。
“祝唐氏企业越来越好!”
众人齐声道贺。
唐明轩把酒杯送到嘴边,却没有喝。
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忽然觉得很累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
菜肴一道道上来,精致,昂贵。
但唐明轩没什么胃口。
他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,耳边是嘈杂的谈笑声。
“浩哥这回可是真出息了。”
隔壁桌传来压低的声音,是某个远房表哥。
“可不是嘛,百分之十的股权,啧啧。”
“雨晴也不错啊,南山别墅,那可是好地方。”
“说起来,明轩那边……”
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接着是几声含糊的笑。
唐明轩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继续夹菜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父亲走得早,母亲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。
在这个家族里,他们母子俩一直都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。
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一下亲情,不需要的时候就摆在角落里积灰。
“明轩。”
忽然有人叫他。
唐明轩抬起头,看见堂姐唐雨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”唐雨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“不去和大家聊聊?”
“不太舒服。”唐明轩简短地回答。
“是吗?”唐雨晴打量着他,“是不是工作上压力太大了?我听行政部的刘经理说,你最近经常加班。”
唐明轩没说话。
加班是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,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事。
但这些没必要说。
说了也没人在乎。
“要我说啊,你就是太拼了。”唐雨晴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,“工作是做不完的,身体要紧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其实你要是觉得辛苦,我可以跟爸爸说说,帮你调个轻松点的岗位。”
唐明轩看着她。
唐雨晴的眼睛很大,很亮,此刻盛满了善意。
可他记得很清楚,三个月前行政部有个晋升名额,他准备了很久的材料,最后还是落空了。
后来偶然听说,是唐雨晴推荐了另一个人。
“谢谢姐。”唐明轩扯出一个笑容,“我还行。”
唐雨晴拍拍他的肩膀:“那就好。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,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小,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到了。
一时间,不少目光投了过来。
带着审视,带着怜悯,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唐明轩垂下眼睛:“知道了。”
唐雨晴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,这才端着酒杯离开。
她回到主桌,俯身在叔叔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叔叔点点头,朝唐明轩这边看了一眼。
眼神温和依旧。
唐明轩忽然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点猛,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。
大厅里的交谈声顿了顿。
不少人看向他。
“怎么了明轩?”叔叔开口问道,语气关切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唐明轩低声说。
他没等回应,转身就往宴会厅外走。
身后隐约传来低声议论。
“……这孩子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……大概是心里不平衡吧……”
“……也不能怪他,什么都没分到……”
“……那是他自己没本事……”
议论声不大,但足以清晰地钻进耳朵。
唐明轩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更快地往前走。
推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,外面的走廊安静了许多。
灯光是冷色调的,照在大理石地面上,反射出冰凉的光。
唐明轩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觉得胸口发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三年了。
他在公司兢兢业业三年,加班加点,任劳任怨。
换来的是什么?
堂哥拿到了股权,堂姐拿到了别墅。
而他,连一句正式的表扬都没有。
不,其实是有的。
年会上叔叔提了一句“大家都辛苦了”。
那个“大家”,也包括他。
多么公平。
唐明轩苦笑一声,直起身往洗手间走去。
冰凉的水泼在脸上,稍稍清醒了些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六岁的脸,眼睛里却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头发有点乱,西装是打折时买的,穿了两年,袖口有些磨损。
和宴会厅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亲戚比起来,他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服务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唐明轩掏出来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年会结束了吗?”
简单的五个字。
唐明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打字回复:“快了。”
母亲很快又发来一条:“怎么样?你叔叔有没有……”
她没有打完,但唐明轩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没有。”他回复。
这次母亲隔了很久才回。
“早点回家,妈给你煮了汤。”
唐明轩看着这行字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转身走出洗手间。
回到宴会厅时,气氛依旧热烈。
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短暂的离场。
或者说,注意到了,但不在意。
唐明轩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甜品已经上来了,精致的蛋糕摆在盘子里,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台上的表演开始了,请来的歌手在唱一首流行歌。
众人喝着酒,聊着天,欢声笑语。
唐明轩安静地坐着,像个局外人。
宴会接近尾声时,叔叔唐国栋又上台了。
“最后,我再说两句。”
大厅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宣布的分红,是对浩儿和雨晴过去一年工作的肯定。”
唐国栋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但我要强调的是,在唐氏,每个人都是平等的。只要你肯努力,做出成绩,公司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他说这话时,视线在唐明轩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移开。
“希望明年,能看到更多人有出色的表现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
唐明轩也跟着拍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结束了。
他想。
终于结束了。
主持人宣布年会正式结束,人们开始陆续离席。
唐明轩起身,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“明轩。”
有人叫住他。
是堂哥唐浩。
他脸上带着笑,手里端着酒杯,显然喝了不少。
“这么急着走?”唐浩走到他面前,“一会儿还有第二场,一起去吧。”
“不了。”唐明轩摇头,“我有点累,想早点回去。”
“别啊。”唐浩拍拍他的肩膀,“今天高兴,多玩会儿。再说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舒服,但这种事急不来。你好好干,以后总有机会的。”
这话说得语重心长。
可唐明轩听出了里面的得意。
“谢谢浩哥。”他说。
“一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唐浩摆摆手,“对了,下个月我搬新家,在滨江那边买了套大平层,到时候来玩啊。”
滨江。
那个地段,一套大平层至少三千万。
“恭喜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谢谢。”唐浩笑得很灿烂,“那我先去招呼别人了,你真不去第二场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行吧,那路上小心。”
唐浩说完,转身走向另一群人。
那群人立刻围上来,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。
唐明轩看着那背影,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。
夜风很冷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,唐明轩打了个寒颤。
他裹紧外套,站在路边等车。
手机软件显示,前面还有十五个人在排队。
他抬起头,看着酒店门口。
亲戚们三三两两走出来,互相道别,脸上都带着笑。
唐浩被一群人围着,正说着什么笑话,引来阵阵笑声。
唐雨晴和一个表妹手挽手走出来,两人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做美容。
没有人看向他这边。
唐明轩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地面。
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城市的霓虹灯光,一片模糊的彩色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父亲还在的时候。
那时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,但很温暖。
每个周末,父亲都会带他去公园,教他骑单车,放风筝。
母亲会在家做一桌好菜,等他回来。
后来父亲走了。
葬礼上,叔叔拍着他的肩膀,说以后会照顾他们母子。
母亲哭了很久。
再后来,叔叔确实“照顾”了他们。
安排他进公司,安排母亲在学校的工作调动。
可是唐明轩总觉得,那种“照顾”,更像是一种施舍。
一种高高在上的、带着怜悯的施舍。
车来了。
唐明轩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
车子缓缓驶离酒店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很累。
回到家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唐明轩推开门,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本书,却没有在看。
“妈,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王秀兰放下书,站起身,“汤还在火上温着,我去给你盛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唐明轩说。
但母亲已经走进了厨房。
他脱下外套,挂在衣架上,走到餐桌边坐下。
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。
很快,母亲端着一碗汤走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是莲藕排骨汤,热气腾腾。
“趁热喝。”母亲在他对面坐下。
唐明轩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汤很香,温度刚好。
“年会怎么样?”母亲问。
唐明轩动作顿了顿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叔叔他……”母亲欲言又止。
“给了唐浩公司股权,给了唐雨晴南山别墅。”唐明轩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王秀兰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唐明轩笑了一下,“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。
良久,王秀兰叹了口气。
“明轩……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唐明轩打断她,又舀了一勺汤,“真的。”
他抬起头,对母亲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勉强。
王秀兰看着儿子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她没有再问年会的事,而是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爸的忌日快到了。”
唐明轩的手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今年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
唐明轩喝完汤,把碗拿到厨房去洗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冲刷着碗壁。
他盯着水流,忽然开口。
“妈,爸当年,到底是怎么走的?”
这个问题,他问过很多次。
母亲总是说,是意外。
可到底是什么意外,从来不说清楚。
厨房门口,王秀兰的身影顿了顿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忽然想知道。”唐明轩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,“我已经二十六岁了,有权利知道。”
王秀兰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许久,她缓缓开口。
“你爸他……是为了公司。”
唐明轩愣住。
“为了公司?”
“嗯。”王秀兰走进厨房,靠在料理台边,“那是十五年前,唐氏企业刚起步,接了个大项目。你爸是技术总监,负责整个项目的技术攻关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。
“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,出了个大问题。如果解决不了,公司不仅要赔钱,还会信誉扫地。”
唐明轩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爸连着熬了三个通宵,最后把问题解决了。可是……”
王秀兰的声音哽咽了一下。
“可是他自己倒下了。突发性脑溢血,没抢救过来。”
唐明轩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项目成功了,公司度过了难关,越做越大。”王秀兰的声音平静下来,但那种平静底下,是深藏的悲伤,“你叔叔接管了公司,把我们接过来,说会照顾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些年,他确实履行了承诺。给我们房子住,给你安排工作,给我调了轻松的岗位。”
“可是妈,”唐明轩看着她,“您甘心吗?”
王秀兰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不甘心又能怎么样?你爸走了,我们母子俩,总要活下去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唐明轩的脸。
“明轩,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,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,别再想了。”
唐明轩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宴会上,叔叔宣布分红方案时的样子。
想起堂哥唐浩得意的笑容。
想起堂姐唐雨晴故作关切的语气。
想起那些亲戚们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。
心里有团火,在慢慢烧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,早点休息。”
唐明轩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认星星。
“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,迷路的时候,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。”
可现在,他的北极星在哪里?
手机震动起来。
唐明轩掏出来看,是公司行政部的微信群。
经理发了个通知,说明天早上九点开部门会议,所有人必须参加。
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。
唐明轩盯着那条消息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
他在这个公司三年,加班最多,干活最累,可到头来,什么都不是。
年会上一无所获,深更半夜还要收到工作通知。
他手指动了动,想回复“收到”。
但最终,只是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去他妈的。
他躺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这一夜,唐明轩睡得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宴会厅的画面。
叔叔在台上讲话,堂哥堂姐在笑,亲戚们在议论。
而他,站在角落里,像个透明人。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唐明轩坐起身,觉得头有些疼。
他看了眼手机,才早上六点。
但已经睡不着了。
干脆起床洗漱,换了身运动服,出门跑步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空气清冷。
唐明轩沿着小区外的公园慢跑,一圈,两圈。
汗水浸湿了衣服,但心里那团火,却怎么也浇不灭。
跑完步回家,母亲已经起床了,正在做早餐。
“这么早?”王秀兰有些惊讶。
“睡不着。”唐明轩擦了擦汗,“我去冲个澡。”
等他洗完澡出来,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。
白粥,煎蛋,小菜。
简单,但温暖。
“今天还去公司吗?”母亲问。
“去。”唐明轩坐下,“上午有个会。”
“嗯,那早点去,别迟到。”
吃过早饭,唐明轩换好衣服出门。
到公司时,还不到八点半。
行政部已经有人来了,是同事小周。
“明轩哥,早。”小周跟他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
唐明轩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,都是昨晚发来的。
他点开第一封,是财务部催报销单的。
第二封,是人事部通知培训的。
第三封,是总经理办公室要会议记录的。
……
一上午,唐明轩都在处理这些杂事。
打印,复印,整理,归档。
枯燥,重复,没有意义。
十一点左右,唐浩来了行政部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手里抱着几箱东西。
“大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。”唐浩拍了拍手。
行政部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“我搬了新办公室,这些是之前办公室的东西,大家帮忙整理一下,有用的归档,没用的处理掉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吩咐下人。
行政部经理立刻站起来,满脸堆笑:“唐总放心,我们马上处理。”
唐浩点点头,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唐明轩身上。
“明轩,你也来帮忙。”
唐明轩站起来:“我手头还有工作……”
“那些不着急。”唐浩打断他,“先处理这些,我下午就要用新办公室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留下几箱杂乱的资料。
行政部经理立刻安排人:“小周,你去整理文件。明轩,你去把那些旧物品分类……”
唐明轩看着那几箱东西,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箱子里什么都有。
旧文件,过期杂志,用过的笔记本,甚至还有几件穿过的衣服。
唐明轩蹲下身,开始整理。
“明轩哥,我帮你。”小周凑过来。
“不用,你去忙你的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开了。
唐明轩低着头,一件一件整理。
文件按日期分类,杂志捆好,笔记本检查有没有重要内容……
“哟,这不是明轩吗?”
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唐明轩抬起头,看见唐雨晴站在旁边,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“雨晴姐。”
“在帮你浩哥整理东西?”唐雨晴蹲下身,拿起一本旧相册,“这些可都是回忆呢。”
她翻开相册,里面是唐浩大学时期的照片。
“看,你浩哥当年多帅。”
唐明轩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对了明轩,”唐雨晴合上相册,“我那边办公室缺个助理,你要不要考虑过来帮我?”
唐明轩动作顿了顿。
“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呀。”唐雨晴嗔怪道,“在行政部能有什么出息?来我这边,好歹是项目部门,能学到东西。”
她说得诚恳。
可唐明轩知道,唐雨晴的助理,前前后后换了四五个,没有一个做满半年的。
“不了,谢谢雨晴姐。”他重复。
“行吧。”唐雨晴也不强求,站起身,“那你想好了随时找我。毕竟是一家人,我总得照顾你。”
她说完,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唐明轩继续整理。
那本相册被唐雨晴随手放在箱子上,风吹过,翻开了几页。
其中一页,是唐浩和唐国栋的合影。
照片里,唐浩穿着学士服,唐国栋站在他身边,手搭在他肩上,笑得很开心。
唐明轩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合上相册,放进“待处理”的箱子里。
中午,唐明轩在员工餐厅吃饭。
他一个人坐在角落,安静地吃着。
“听说了吗?唐总给了唐浩百分之十的股权。”
隔壁桌的议论声飘过来。
“当然听说了,全公司都知道了。”
“啧啧,那可是几千万啊。”
“人家是亲儿子,应该的。”
“那唐明轩呢?他不是唐总的侄子吗?怎么什么都没分到?”
“侄子能和儿子比?再说,他爸都走了那么多年了……”
声音低了下去。
唐明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桌人。
是市场部的几个同事,平时见面还会打招呼。
那几个人也看到了他,表情有些尴尬,匆匆吃完走了。
唐明轩收回视线,继续吃饭。
饭是凉的。
下午,行政部开会。
经理在上面讲下个月的工作安排,唐明轩在下面记笔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唐明轩打字回复:“都行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您别太累。”
母亲很快回复:“不累。早点回来。”
会议开到五点才结束。
唐明轩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经理叫住他。
“明轩,这些文件你加个班整理一下,明天一早我要用。”
经理递过来一沓资料。
至少有两百页。
“经理,这些……”
“辛苦一下。”经理拍拍他的肩膀,“能者多劳嘛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唐明轩看着那沓文件,站了很久。
最后,还是坐了下来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唐明轩一个人。
他打开台灯,开始整理文件。
一页一页,一行一行。
枯燥,乏味,看不到尽头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。
这次是唐浩。
“明轩,还在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好,我办公室有份文件忘拿了,你帮我送到地下车库来,我急着用。”
唐明轩看着电脑屏幕上才整理了一半的文件。
“我手头有工作……”
“很快的,就几分钟。”唐浩说,“我在B区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唐明轩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几秒。
然后起身,朝唐浩的办公室走去。
办公室在顶层,很大,装修豪华。
唐明轩找到唐浩说的文件,拿着它下楼。
地下车库很安静,灯光昏暗。
唐浩的车停在B区最里面,一辆黑色的奔驰。
他正在打电话,看见唐明轩,招了招手。
唐明轩走过去,把文件递给他。
唐浩接过文件,对电话那头说了句“等下”,然后看向唐明轩。
“谢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唐明轩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唐浩叫住他。
唐明轩停下脚步。
唐浩挂了电话,看着他。
“明轩,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”
唐明轩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唐浩笑了笑,“昨天年会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爸有他的考虑,以后机会还多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可唐明轩听不出多少诚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嗯,知道就好。”唐浩拉开车门,“早点回去吧,别太拼。”
车子启动,驶出车库。
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然后消失不见。
唐明轩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回电梯。
回到办公室,继续整理那沓文件。
晚上九点,终于弄完了。
唐明轩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下班。
走出公司大楼时,夜风很冷。
他裹紧外套,朝地铁站走去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唐明轩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明轩,是我。”
是叔叔唐国栋的声音。
唐明轩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叔叔。”
“还在公司?”
“刚下班。”
“嗯。”唐国栋顿了顿,“明天晚上有空吗?来家里吃个饭。”
唐明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。”唐国栋的声音很温和,“你婶婶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明天晚上七点,别迟到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唐明轩站在地铁站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。
只有他,像个无头苍蝇,在原地打转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还没下班?”
唐明轩打字回复:“马上回来。”
他收起手机,走进地铁站。
车厢里人不多,唐明轩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。
灯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很美。
可唐明轩觉得,那些光,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,唐明轩准时来到叔叔家。
这是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,一套顶层复式,面积超过三百平。
唐明轩按响门铃。
开门的是婶婶周玉华。
“明轩来了,快进来。”周玉华热情地招呼他。
“婶婶。”
唐明轩走进门,换了拖鞋。
客厅很大,装修得很豪华。
唐国栋坐在沙发上,正在看新闻。
“叔叔。”
“来了。”唐国栋点点头,“坐。”
唐明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周玉华端来水果和茶。
“雨晴和浩浩还没回来?”唐国栋问。
“雨晴说晚上有约,不回来吃了。浩浩刚来电话,说路上堵车,晚一点到。”周玉华说。
“那就我们先吃。”唐国栋站起身,“明轩,来餐厅。”
三人来到餐厅。
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菜,很丰盛。
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。”周玉华笑着说。
“谢谢婶婶。”
吃饭时,气氛有些沉默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唐国栋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,唐明轩简短地回答。
“在行政部还习惯吗?”唐国栋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嗯,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。”唐国栋夹了一筷子菜,“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那里。过段时间,我给你调个岗位。”
唐明轩抬起头。
“调到哪里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唐国栋说,“看看哪个部门合适。”
这话说得很模糊。
唐明轩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他知道,这个“过段时间”,可能是下个月,也可能是明年,甚至更久。
反正,总是“过段时间”。
“对了明轩,”周玉华忽然开口,“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玉华叹了口气,“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,不容易。你要多孝顺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饭吃到一半,唐浩回来了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他一边换鞋一边说,看到唐明轩,笑了笑,“明轩也在啊。”
“浩哥。”
唐浩在唐明轩对面坐下,周玉华立刻去给他盛饭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唐国栋问。
“跟几个客户吃饭,谈了个大单子。”唐浩语气里带着得意。
“嗯,不错。”唐国栋点点头。
唐浩看向唐明轩。
“明轩,昨天谢谢你啊,帮我把文件送下来。”
“小事。”
“对你来说是小事,对我可是大事。”唐浩笑着说,“那份文件很重要,要是没及时送到,损失可就大了。”
他说得随意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唐明轩没接话。
“对了爸,”唐浩转向唐国栋,“下个月我要去欧洲出差,考察几个项目。”
“欧洲?”唐国栋想了想,“正好,我有个老朋友在那边,你可以去见见。”
“好啊。”
父子俩聊起了工作。
唐明轩安静地吃饭,像个局外人。
饭后,周玉华去厨房切水果。
唐国栋对唐明轩说:“明轩,来书房,有点事跟你说。”
唐明轩跟着他进了书房。
书房很大,一整面墙都是书柜,另一面是落地窗,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。
唐国栋在书桌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唐明轩坐下。
唐国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唐明轩有些不自在。
“明轩,”唐国栋终于开口,“昨天年会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唐明轩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这个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唐国栋笑了笑,“我知道,你可能会觉得不公平。浩儿和雨晴都拿到了东西,只有你没有。”
唐明轩没说话。
“但你要理解,浩儿是我儿子,雨晴是我女儿。我这个当父亲的,总要为他们考虑。”唐国栋的语气很温和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安抚。
“我明白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唐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唐明轩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几份文件。
全英文的,他看不太懂。
但标题看清楚了,是一份基金文件。
“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。”唐国栋说。
唐明轩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父亲?”
“对。”唐国栋点点头,“十五年前,你父亲去欧洲谈一个技术合作项目。那个项目很成功,对方为了感谢,成立了一个科技基金,以你父亲的名字命名。”
唐明轩看着手里的文件,手指有些抖。
“这个基金,一直由我在代管。现在,是时候交给你了。”
“交给我?”
“对。”唐国栋靠进椅背,“按照协议,这个基金需要你本人签字才能正式启动。基金规模是四千万,欧元。”
四千万欧元。
唐明轩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为什么……从来没听您提起过?”
“因为你父亲走得突然,很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。”唐国栋说,“我也是后来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。这些年,我一直替你打理着,现在你成年了,也该交给你了。”
唐明轩看着手里的文件,又看看唐国栋。
叔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情绪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唐明轩问。
他不傻。
如果这个基金真的存在,叔叔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?
唐国栋笑了。
“你很聪明,明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基金启动有个条件,就是你必须完成你父亲当年未完成的一个技术项目。那个项目的资料,也在这个文件袋里。”
唐明轩翻看文件,果然在最后看到一份项目计划书。
全英文,很厚,他一时看不懂。
“这个项目,很难吗?”他问。
“对你父亲来说不难,但对你……”唐国栋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唐明轩学的是行政管理,对技术一窍不通。
“如果你完成不了,基金就无法启动。”唐国栋说,“这是你父亲定下的规矩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
唐明轩盯着手里的文件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父亲留下的基金。
四千万欧元。
完成技术项目才能启动。
这一切来得太突然,太不真实。
“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?”他抬起头,看向唐国栋。
唐国栋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浩儿和雨晴都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事业。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明轩,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,我不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
可唐明轩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唐国栋点点头,“文件你带回去,仔细看看。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问我。”
唐明轩把文件装回文件袋,站起身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走到书房门口时,唐国栋又叫住他。
“明轩。”
唐明轩回过头。
“这件事,先不要告诉别人。”唐国栋说,“包括你妈妈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你妈妈身体不好,我怕她受刺激。”
唐明轩盯着叔叔看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书房,周玉华端着水果正好过来。
“明轩,吃点水果再走。”
“不了婶婶,我还有点事,先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急啊。”
“嗯。”
唐明轩换了鞋,走出门。
身后,门关上了。
他站在电梯前,等电梯下来。
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文件袋。
四千万欧元。
完成技术项目。
父亲留下的。
电梯来了,唐明轩走进去。
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,有些苍白。
回到家时,母亲已经睡了。
唐明轩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他打开台灯,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。
基金协议,项目计划书,还有一些技术资料。
他先看基金协议。
全是法律和金融术语,看得他头昏脑胀。
但大概意思明白了。
这个基金确实存在,规模四千万欧元,受益人是他,唐明轩。
但启动条件有两个。
第一,他必须签字。
第二,他必须完成基金协议附件里指定的技术项目。
唐明轩拿起项目计划书。
标题是“智能传感系统的优化与升级”。
他看不懂。
那些专业术语,那些公式,那些图表,像天书一样。
父亲是技术出身,他是知道的。
可他没想到,父亲会留下这么复杂的东西。
唐明轩盯着文件看了很久,然后收起来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也需要时间想想,该怎么办。
接下来的几天,唐明轩照常上班下班。
但心里装着事,做什么都心不在焉。
唐浩来行政部找过他一次,说欧洲出差的行程定下来了,下个月走。
“明轩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”唐浩问,“见见世面。”
“我手头有工作,走不开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工作可以放一放嘛。”唐浩笑着说,“再说,你那个工作,能有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唐明轩没接话。
“行吧,那我自己去。”唐浩也不强求,转身走了。
唐明轩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个基金。
四千万欧元。
如果唐浩知道,会是什么反应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周末,唐明轩去了图书馆。
他借了几本关于智能传感系统的书,想看看能不能看懂。
结果很失望。
那些书对他来说,太难了。
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,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父亲留下了一个宝藏,却把钥匙藏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母亲。
“明轩,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“回。”
“好,妈给你做你爱吃的。”
挂了电话,唐明轩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经过期刊区时,他忽然看到一本英文技术杂志。
封面上的标题,和项目计划书里的某个术语很像。
他停下脚步,拿起那本杂志。
翻了几页,果然看到了相关文章。
虽然还是看不懂,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唐明轩把杂志借了,又去书店买了几本相关的书。
回到家时,母亲已经做好了饭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书?”王秀兰问。
“想学点东西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学什么?”
“技术方面的。”
王秀兰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吃饭时,唐明轩几次想开口,问父亲当年的事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叔叔说,不要告诉母亲。
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,但总觉得,应该再等等。
晚上,唐明轩在房间里看书。
那些专业术语像一座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
一页一页,一行一行。
看不懂,就查资料,就做笔记。
常常看到凌晨,眼睛都花了。
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一个月。
唐明轩瘦了一圈,但至少,能看懂项目计划书的大概了。
那是一个关于智能传感系统升级的项目,核心是一种新型算法。
父亲当年已经完成了基础研究,但还没来得及实践。
项目计划书里,有详细的研究思路和实验方案。
唐明轩看着那些手写的笔记,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伏案工作的样子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想完成这个项目。
不为那四千万欧元。
只为证明,他是唐文远的儿子。
他身体里流着父亲的血。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唐明轩开始更疯狂地学习。
白天上班,晚上看书,周末去图书馆,找资料,查文献。
行政部的工作,他尽量高效完成,然后挤出时间学习。
经理对他越来越不满,觉得他心不在焉。
“明轩,你最近怎么回事?工作老出错。”
“对不起经理,我会注意。”
“注意?光注意有什么用?这个月的报表又迟交了。”
“我马上做。”
“马上马上,你就知道马上。”经理很不高兴,“再这样下去,我要考虑你的去留了。”
唐明轩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经理说的不是气话。
在唐氏,他这样的员工,一抓一大把。
走了,随时有人顶上。
但他不能走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钱,需要时间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
唐明轩对项目的理解,深了很多。
但他也清楚,光靠自学,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实践,需要设备,需要实验室。
而这些,他都没有。
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,转机出现了。
那天,唐明轩在图书馆查资料,偶然看到一则新闻。
本市要举办一场科技创新大赛,一等奖可以获得资金支持和实验室使用权。
他盯着那则新闻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参加这个比赛。
用父亲的项目。
接下来的日子,唐明轩更忙了。
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,完善项目方案,写计划书,做演示文稿。
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,早上六点又起床。
母亲发现了他的异常。
“明轩,你最近在忙什么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什么,就是工作上的事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工作再忙,也要注意身体。”王秀兰很担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
唐明轩没有告诉母亲实情。
他想等有了结果再说。
如果失败了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如果成功了……
他不敢想。
比赛的日子到了。
唐明轩请了假,带着准备好的材料,去了比赛现场。
参赛者很多,大部分是高校的教授和学生,还有科研机构的研究员。
像他这样的“业余选手”,几乎没有。
等待上场时,唐明轩很紧张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下一位,唐明轩。”
听到自己的名字,唐明轩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台下坐着五位评委,都是行业内的专家。
唐明轩打开演示文稿,开始讲解。
起初,他有些磕巴。
但讲到项目核心时,他忽然不紧张了。
那些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才弄懂的知识,那些父亲留下的笔记,那些他反复推敲的思路,像流水一样,自然地从他口中说出。
他讲得很投入,甚至忘了时间。
直到讲解结束,台下响起掌声。
唐明轩才回过神来。
评委们开始提问。
问题很专业,很尖锐。
但唐明轩都一一回答了。
有些问题,他答得很好。
有些问题,他答得不够完美。
但至少,他答出来了。
答辩结束,唐明轩走下台,回到座位。
接下来是等待结果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分钟,都像一年。
终于,主持人走上台,开始宣布获奖名单。
三等奖,二等奖……
都没有唐明轩的名字。
他手心又开始冒汗。
难道,失败了吗?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,主持人念出了一等奖的名字。
“本届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获得者是——唐明轩!”
掌声如雷。
唐明轩愣在原地,直到旁边的人推了推他,才反应过来。
他走上台,接过奖杯和证书。
评委代表走过来,和他握手。
“年轻人,你的项目很有前景。我们很期待它的落地。”
“谢谢。”唐明轩说,声音有些抖。
“另外,”评委代表递给他一张名片,“我是科技园的负责人,如果你需要实验室和设备,可以联系我。”
唐明轩接过名片,紧紧握在手里。
“谢谢,谢谢。”
比赛结束,唐明轩走出会场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母亲。
“明轩,比赛怎么样了?”
唐明轩笑了。
“妈,我赢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好,好,妈就知道,你能行。”
挂了电话,唐明轩看着手里的奖杯。
金色的奖杯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
如果父亲还在,会为他骄傲吗?
应该会的吧。
唐明轩想。
回到公司,唐明轩获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行政部的同事都围上来祝贺。
“明轩,你可以啊,不声不响拿了个大奖。”
“就是,深藏不露。”
唐明轩笑着应付。
经理也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错,给咱们部门长脸了。”
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。
唐明轩心里清楚,这是因为什么。
但他不在乎。
下午,唐国栋叫他去办公室。
“明轩,听说你比赛获奖了?”唐国栋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比赛?”
“科技创新大赛。”
唐国栋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参加比赛,用的什么项目?”
唐明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项目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许久,唐国栋缓缓开口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完成它。”唐明轩说,“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唐国栋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唐明轩。
“这是基金的授权书,你签字,基金就可以启动。”
唐明轩接过文件,却没有立刻签。
“叔叔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基金,真的是我父亲留下的吗?”
唐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唐明轩看着他,“全部真相。”
唐国栋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基金确实存在,也确实是以你父亲的名义成立的。但启动条件,是我后来加上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有没有能力。”唐国栋说,“明轩,你父亲是个天才,但天才的儿子,不一定是天才。如果你没有能力,拿到这笔钱,只会害了你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。
唐明轩没有生气。
因为叔叔说得对。
如果他是个废物,就算拿到四千万欧元,也守不住。
“那现在,您觉得我有能力吗?”他问。
唐国栋笑了。
“至少,你证明了你值得一个机会。”
唐明轩看着手里的文件,拿起笔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离开叔叔办公室,唐明轩去了科技园。
联系了那位评委代表,租下了实验室和设备。
他开始正式推进项目。
很忙,很累,但很充实。
唐浩和唐雨晴都知道了基金的事。
唐浩来找过他一次,语气有些酸。
“明轩,可以啊,不声不响搞了个大新闻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唐明轩说。
“运气?”唐浩笑了笑,“行吧,你说运气就运气。不过别忘了,咱们可是一家人,有什么好事,别忘了哥哥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唐浩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唐雨晴也来过几次,每次都带着礼物,嘘寒问暖。
“明轩,你看你都瘦了,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“实验室缺不缺人手?我可以帮你找人。”
“谢谢雨晴姐,暂时不缺。”
唐明轩礼貌地应付着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对他的态度转变,是因为什么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现在只想做好项目。
三个月后,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。
唐明轩拿着实验结果去找叔叔。
唐国栋看完报告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叔叔?”唐明轩叫他。
唐国栋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像,太像了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你父亲当年。”唐国栋说,“他也是这样,拿着实验结果来找我,眼睛里闪着光。”
唐明轩没有说话。
“明轩,”唐国栋看着他,“你比你父亲幸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,没有人帮他。”唐国栋的声音很低,“他一个人,扛起了整个公司的技术研发。累了,病了,都不敢停下来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倒下,公司就完了。”
唐明轩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他真的倒下了。”唐国栋闭上眼睛,“我没能留住他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叔叔,”唐明轩开口,“我会完成父亲没做完的事。”
唐国栋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许久,点点头。
“去吧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唐明轩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叔叔坐在椅子上,背影有些佝偻。
那一刻,唐明轩忽然觉得,叔叔老了。
走出公司大楼,外面阳光明媚。
唐明轩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,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“妈,晚上回家吃饭,我有事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好事。”
挂了电话,唐明轩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找到了方向。
那颗北极星,一直都在。
只是以前,他被迷雾遮住了眼睛。
现在,迷雾散去,星光闪耀。
他终于股票配资规则,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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